美国的郊区生活

2017-09-28 22:14浏览数:315 

从爱荷华到洛杉矶,从加州到长岛,从长岛到新泽西,还有在中西部各地的逗留,总之,从西岸到东岸,不管到哪儿,郊区都给我以 千人一面的感觉。四年前从纽约的长岛搬家到新泽西,以为会有新鲜处,让人有些“想头”,不曾想天下乌鸦一般黑,绝无柳暗花明又一 村的新奇。随便在居民小区里散步,眼里所见,尽是一幢幢门庭俨然的两层房屋。屋前是方方正正,绿草茵茵的前院,屋后一般是较为隐 蔽,绿叶扶疏的后园,后门出处,一般有一块木平台,上面有烤肉的煤气或电气炉。房屋的风格,在一条街道中,少有重复,现代,当代 ,门厅高挑式,殖民时代的形状都有。街道也是十分优雅,十分洁净。如果你还对美国有梦想,可能会觉得屋舍,街区,绿化,美感,卫 生等等,真是令人满意,心旷神怡,很规整,有秩序。但是,清洁得刺眼惨目,工整得让人伤心。好像一切都是为了臻于纤尘不染,白净 无瑕的医院境界,企及手术台的严格。这一难受,你紧接着就会纳闷,住在这些房屋里的人都在干什么, 忙什么,怎么并不见人呢?其实,在工作的星期中,你一个个街道走下去,每天都这么做,也难以见到几个人影,顶多撞见一个来自中国 或印度的老头老太太在悠闲漫步,这可以说是一道风景。整个居住环境,似乎天天都在演一个空城计。既没有龙卷风,也没水灾,又没有 发生恐怖事件,人都死到哪去了呢?其实,回答十分简单。居民都是上班族的男女,并不是那种玩股票而腰缠万贯,二十五岁就标榜自己 可以退休颐养天年的人。他们都是早出晚归,兢兢业业的劳碌者。很多人开车到某处,换火车或公车,再搭地铁,跋涉近两个小时才能到 纽约或费城的办公室。夜幕降临,归家反方向再来一次。很多人要开车上高速,高速路美其名曰自由路(freeway),其实尖峰时 刻塞车时,即无丝毫自由可言,也无别样的路可逃脱。天还蒙蒙亮就起来,早饭都来不及吃,就奔上自由路,真是披星戴月。可是每每刚 刚加速启动,便陷在车群之中,迟迟不能自拔。堵车是家常便饭,打开车里收音机,可以听到报道交通情况的广播员,十分幸灾乐祸地大 嚷,塞车塞了五英里或十英里,自由路成了一个巨大的停车场,云云。
  平常人们上班,居住小区人之踪迹罕见。那么周末呢?周末在小区中漫游,你会看到人们总算在享受自己的房屋和草地了。享受之实 ,起码有两件事可提。 一是洗车。很多人洗车,就像给初生的婴儿洗澡,使用各种名目繁多,花花绿绿,用途各异的洗洁剂、打蜡油、除尘水、去污剂等等,一 遍一遍地洗刷自己的硕大的汽车。用水管滋水到车上,太阳光下,还能出现小小的彩虹。我有一个美国邻居,周末最大的乐趣好像就是洗 他家的两辆车。几乎每个星期六,他都在那里洗。这大概是他最好的业余文化生活。另外一种居家之乐,在周末休闲之际司空见惯,但俯 察美国郊区,仍触目惊心。这就是家家户户都出来,推着除草机,在草地上来来回回剪草,有的人不愿自己做,也可以雇人来做。受雇的 剪草的公司都是集体行动,来自墨西哥的剪草工人全副披挂闯进居住区,如同尖兵分队进庄。于是机声隆隆,此起彼伏,打破了日常的宁 静。
  洗车如洗婴儿,可是屋前屋后那两块草坪,其实比弱不禁风的婴儿还难伺候。一年四季,要撒几次肥料,在一定季节时辰中播草种, 春夏之交,必须喷洒清除杂草的药水或药剂。即使你让草地的专家——实际上“草地医生(lawn doctor)”就是某些草地专业商家的名字——来掌管所有这些程序,也不是安然无恙。草地就像患病婴儿一样,也让医生束手无策 ,多少高级药下去,仍然有杂草顽强地生存。况且,你还要花很多时间去和经营者商量如何处置,根据具体情况,因地制宜地做出“民主 ”的决定。这好像是从隐私中走出,参加了民主讨论。根本不是。这种讨论貌似民主,实际上是消费者的民主,就是如何做出合理决定, 需要的就化钱做,不需要的就推辞。很多人看病求医,也是这样,不仅跟自己的医生交谈,还要听第二位、第三位医生的意见,多方面了 解情况,这样似乎能对自己的健康或疾病有极大发言权,承担大责任。但是,把这种消费的自我选择当作民主的品德和特权,其实是对民 主的极大讽刺。人人一天到晚对一地鸡毛的小事进行协商讨价,家政重如泰山,而国事、天下事充耳不闻,根本不想知道州政府、国会和 白宫进行的协商、争论、决策,是否直接影响到自己社区和国家的命运。支持侵略伊拉克却不知伊拉克在何方,欣赏中国电影的东方佳丽 却从不问中国经济的增长对美国人生活的影响。这种锱铢必较的“谋生计”民主,其实在一天天瓦解真正的、公共参与的民主。
  民主是否能有生存之地,有待于聚族群居的人们维持公众生活、保持人际对话的空间和疏通交流的渠道。在郊区的居住区中,人们虽 然住在一个优雅的社区,有住户共同享受的健身设施、球场、游泳池等等,即使没有围炉夜话,街头的寒暄交流也应是有的。可是,不但 大人在邻里见面如路人,连两小无猜的孩子,也不会自发、随意地与别的小孩嬉戏。很多人都爱用栏栅把自己的后院草地圈起来,可以构 成一个隐私的空间,仿佛总有人会不怀好意地偷窥。其实街上平时连人影都没有,谁去偷看呢?一种有形、无形的高墙,横亘在邻里关系 中。每个人都念念不忘,“不要与陌生人说话”。刚搬进社区时,销售警戒系统的公司就接二连三地打电话,甚至上门来,兜售防盗警铃 。明明家家有宽敞的、能停两辆大车的车库,可很多人的汽车却停在外面。因为车上都装有警报器,稍有风吹草动,或小动物擦身而过, 警报的尖利声便刺破长空,在社区久久回荡。这种无事生非的报警,等于“狼来了”的虚惊。在这样的居住区,层层设防,老死不相往来 ,却警铃之声频频相闻。
  所谓私人空间,神圣到了惟我独尊的地步,其中折射出一种世界霸主的心态。平时在社区里开车,经常会看到路当中停着一辆车。车 的发动机还转,车后排气管突突喷烟,但车主却坐在驾驶室里与站在车外的一个熟人聊天。你停在后面,以为车主在问路什么的,短暂停 留就会开走。可是有时一聊就是十几分钟甚至半个小时,车的发动机照转不误,完全旁若无人的样子。让人愤愤的不仅仅是浪费汽油,污 染空气,似乎汽油和空气,如山间明月,江上清风,享之不尽,用之不竭。最恼人的是占着街路,仿佛那是自家的后院。我的是我的,你 的也是我的——一种以私凌驾于公的心态。
  在神圣的隐私空间里,个人就是一个独立王国。郊区的居民把自己的房子装修成一个极乐世界,其中有私人电影院、花园、泳池等等 ,似乎要把外界所有的物资和精神资源微缩到个人空间中,把人的社会关系拒之屋外。但这个微缩实际上是全面的身心萎缩。那种在文化 大环境的人际关系中才能产生的尊严、认同和社会身份,在人们公共生活的交流中才会产生的意义,荡然无存,更不要说共同的政治和道 德取向,共同的利益,感情的共鸣了。
  树要皮,人要脸,这个道理即使在一盘散沙的后现代、互联网社会也是适用的。“有脸面”,就是受人尊敬,受旁人承认,有公认的 人格价值。离开人群,躲进小楼成一统,只有靠自照镜子来证实自己有脸面。但是,自照镜子,自我镜像,不是自恋就是自大,脱离社会 人群,根本收不到自我肯定、自我充实的效果。这就是为什么,自我验明正身不成,必须向外出击,用种种手段张扬、夸大自己的脸面, 引起别人注意。或把汽车的音响开得震耳欲聋,或不断地将自家房子的门脸修饰、翻新,不怕你不三日之后刮目相看,或过两三年就换一 次最新型号的车,不惜巨款玩最贵的车,表示自己不仅在消费,有面子,而且消费得出人头地,成为消费的前卫,或圣诞节期间装上最昂 贵的灯彩,电费不惜几千元,家家户户暗中较劲儿,看谁的更张皇显赫。
  近年,中国人新建小区,拟想中常有美国郊区的楷模或欧陆经典。但在西方,反对、批判郊区生存模式的言论和运动此起彼伏,这说 明人的社会存在,不是画地为牢,把自己和家人养在精致的鸟笼里。在物质完美的社区中,公共政治意识的隐退,私人空间的膨胀,会把 人逼向死角,形成社群生活的萎缩。